應收賬款質押作為一項反擔保措施使得業(yè)務開展更為便捷，有效促進了業(yè)務發(fā)展，但該模式也存在著一些特殊的風險。本文排除出質人本身存在的信用風險、經營風險等常規(guī)業(yè)務風險，對應收賬款質押作為一項反擔保措施所引發(fā)的風險問題進行論述。
本文結合我國2021年1月正式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以下簡稱“《擔保制度司法解釋》”)和2022年2月由中國人民銀行發(fā)布并正式實施的《動產和權利擔保統(tǒng)一登記辦法》（以下簡稱《登記辦法》）以及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實務，從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的概念入手，分析該業(yè)務產生風險的原因；分析債權人開展相關業(yè)務時可能面臨的具體風險；最后提出風險防范措施及實務建議，以期減少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開展中可能產生的糾紛，促進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的良性發(fā)展。
一、應收賬款質押概述
（一）應收賬款概念
在《物權法》出臺以前，業(yè)界一般都是在會計學領域對應收賬款的概念進行解釋，該解釋對應收賬款在法律上的界定具有借鑒意義。21世紀初，《企業(yè)會計制度》(財會〔2000〕25號)正式施行，將“應收賬款”這一概念界定為:“企業(yè)在經營活動中所產生的各種債務”歸入“應收款項”一類。
《登記辦法》中將應收賬款界定為一種付款請求權，即債權人在債務到期時有權要求債務人進行支付。這種請求權不僅涵蓋了現(xiàn)有的款項，還延伸至未來的款項，但排除了因票據、證券以及被法律禁止轉讓的款項。關于應收賬款的定義，從法律和會計的角度看，共通之處在于兩者都認為應收賬款源于日常的貨物交易、提供的服務或設施等商業(yè)活動。
（二）應收賬款質押概念
應收賬款質押是一種信用擔保，是將企業(yè)應收賬款作為標的物,在該標的物上設立質權。它可以對銀行貸款等融資業(yè)務進行擔保，但由于受到某些因素限制，能夠擔保的程度是有限的，比如應收賬款受限于債權人的信用程度以及履行能力。
隨著我國市場經濟的發(fā)展，應收賬款成為企業(yè)經濟活動中一項大量存在的債權，企業(yè)對融資的需求日漸增長，應收賬款質押融資業(yè)務越來越普遍。2024年上半年，我國18家全國性商業(yè)銀行人民幣應收賬款融資初始登記共發(fā)生約23.5萬筆，融資金額約為2.1萬億元（僅統(tǒng)計受讓人/質權人為單一受主體的數據，不包含多個主體的業(yè)務）。其中應收賬款轉讓約22.2萬筆，金額1.03萬億元；應收賬款質押約1.3萬筆，金額約為1.08萬億元。
二、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風險產生的原因
（一）應收賬款質權與物權特性相偏離
與傳統(tǒng)實物資產擔保不同，應收賬款質押的客體是應收賬款，實為應收賬款債權人與應收賬款債務人之間的一種債權關系，本質是一種金錢債權。因此，應收賬款質權呈現(xiàn)出一些與傳統(tǒng)物權不同的特性。一是特定性略顯不足。應收賬款作為質押標的，沒有固化的實物載體，主要依靠應收賬款基礎合同以及質押合同的約定進行識別。二是排他性受限。雖然應收賬款質押也必須通過登記設立，但由于登記機構不對應收賬款質押登記內容進行實質審查，即便進行了登記公示，也難以對權利人以外的第三人產生普遍的對抗力。質押融資過程中，應收賬款質押物在質權人不知曉的情況下滅失或被轉讓的情況時有發(fā)生。
（二）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法律關系呈現(xiàn)復雜性
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指的是債權人向債務人提供融資，出質人以合法享有的應收賬款作為質押為融資提供擔保。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中包含三重法律關系，一是債權人與債務人因借貸產生的主債權債務關系，二是質權人與出質人因質押產生的質押合同關系，三是應收賬款債權人與應收賬款債務人之間因應收賬款債權而產生的應收賬款基礎法律關系，如下圖所示。應收賬款質押融資法律關系涉及債權人/質權人、債務人/出質人(應收賬款債權人)、次債務人(應收賬款債務人)三方當事人，此外還會涉及到人行登記中心。在融資實務中，銀行、擔保公司、金融租賃公司、小貸公司等金融機構是最為常見的債權人，出質人可能是債務人，也可能是僅為融資提供擔保的第三人。

（三）現(xiàn)有應收賬款質押法律制度不健全
2007年《物權法》生效，首次在法律層面確定了應收賬款質押的合法性，但僅在權利質權章節(jié)的部分條款對應收賬款質押進行了規(guī)定。2021年生效的《民法典》基本上繼承了《物權法》中關于應收賬款質押的規(guī)定；同時,《擔保制度司法解釋》回應了應收賬款質押實務中的部分爭議問題，對應收賬款質押進行了補充規(guī)定。除此之外，僅有中國人民銀行制定了關于應收賬款質押的部門規(guī)章《登記辦法》。我國現(xiàn)有法律層面對于應收賬款質押的規(guī)定并不夠全面，使得由于應收賬款質押特性引發(fā)的風險難以得到有效規(guī)制，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實務中產生的糾紛日益顯露。
三、應收賬款質押實務風險分析
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在流程的不同階段面臨著不同的風險，因此本文通過流程階段劃分對其面臨的風險進行討論。
（一）質押設立時的風險
1.基礎合同效力瑕疵問題
基礎合同的效力直接決定了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后續(xù)的質權是否能實現(xiàn)，如果基礎合同存在效力瑕疵，應收賬款的實現(xiàn)必然受到影響。在實踐中，如果金融機構在進行貸款時，忽視了對基礎合同的審查，就會產生合同效力瑕疵法律風險?！睹穹ǖ洹泛贤帉贤男ЯM行了一般性規(guī)定，當基礎合同訂立違反相應的法律規(guī)定，或出現(xiàn)法律規(guī)定的效力瑕疵情形時，會導致金融機構無法就應收賬款優(yōu)先進行受償。
2.應收賬款客觀真實性問題
雖然作為質押物的應收賬款不可避免的要涉及應收賬款債務人/次債務人，但根據現(xiàn)有法律制度，應收賬款質權的設立僅需質權人、出質人兩方就可實現(xiàn)?！兜怯涋k法》明確“登記機關不進行實質審查，也不對登記信息錯誤承擔賠償責任，由質權人自行負責。若登記資料要素不齊全或描述內容不特定，在質權人不能舉證證實其所享有的應收賬款具體權利內容的情形下，法院不支持其享有優(yōu)先受償權”。這就導致應收賬款是否真實存在、是否滿足作為質押物的標準存疑。就質押物的客觀真實性而言，在急需獲得融資的情況下，出質人極易產生道德風險，例如通過虛構應收賬款或以產權不清晰的應收賬款提供質押以獲得融資，最終導致質權因應收賬款基礎關系不成立而被認定無效。
3.標的物特定性問題
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根據《民法典》的相關規(guī)定來看，本質上屬于權利的質押，因此質權是否有效設立，還應對作為質物的應收賬款是否符合物權的“特定的物”以及“可支配和排他”等實質要件進行審查。質權人對于質物主張質權的依據主要依靠質權合同的約定，如應收賬款不能特定化，權利人將不能進行“支配和排他”，則質權因缺少明確具體的質押標的物而不能有效設立。尤其對于一些將有的應收賬款，由于在設立質押時應收賬款基礎協(xié)議尚未簽訂，質押物的范圍難以準確界定，質押合同中對應收賬款往往采用概括性的表述，此種情況下的應收賬款質押物極易被認定為不確定的財產權利，從而導致質押無效。
4.質押登記合規(guī)性問題
根據《民法典》的規(guī)定，經登記后質權方可成立，即非經登記質權不發(fā)生相應的法律效力。當前我國應收賬款質押登記公示程序的啟動一般由質權人單方申請,《登記辦法》第七條規(guī)定“擔保權人辦理登記前,應當與擔保人就登記內容達成一致”。法律對于登記行為達成合意的形式未做強制要求，實踐中登記機構對登記合意重視程度不同，有的機構上傳現(xiàn)已取消的登記協(xié)議以證明出質人允許，有的機構采用上傳《權利質押合同》或《權利質押清單》方式。因此，在實踐當中金融機構作為債務人也同時面臨著登記不合規(guī)帶來的質權無效風險。
（二）質押設立后的風險
1.抗辯權行使法律風險
在當事人互相負擔有債務且履行存在先后順序時，根據《民法典》的相關規(guī)定，應后履行義務之合同當事人有先履行抗辯權。應收賬款債權人對基礎合同關系真實性的抗辯可能影響質權的有效設立，其清償行為也可能影響質權的實現(xiàn)。因此如果在應收賬款基礎合同中的有先履行義務的債權人未依約履行合同義務時，債務人可以行使抗辯權，拒絕履行請求，這就導致了質權人的質權難以實現(xiàn)。換言之，金融機構在開展應收賬款質押業(yè)務的過程中，還面臨著出質人不履行基礎合同義務造成應收賬款債務人行使先履行抗辯權的法律風險。
2.抵銷權行使法律風險
根據《民法典》規(guī)定，在當事人互負債務且標的物符合一定條件時，除法律規(guī)定或合同約定不可抵銷外，債務人可以主張將自己的債務與對方期限屆滿之同類標的物債務抵銷，并且若雙方當事人協(xié)商一致，不同類標的物也可抵銷。即在質權存續(xù)過程中，應收賬款債權人可能主張出質人對其亦負有到期債務，要求全部或部分抵銷。質權人在質押融資時如果不知曉基礎合同雙方當事人的債務存在著可被相互抵銷情形時，極易因事后債務人主張抵銷導致質權無法實現(xiàn)。應收賬款質押設立后，原債務人可能并不知曉質押情形，在其主張抵銷債務時，可能出現(xiàn)質權有效，但質押物滅失從而導致導質權滅失的情形。
（三）質權實現(xiàn)過程的風險
1.質權實現(xiàn)方式問題
質權的實現(xiàn)，是指債務履行期限屆滿債務人未履行債務，通過依法處理質押財產而使債權獲得清償。根據《擔保制度司法解釋》，對于現(xiàn)有的應收賬款質押在應收賬款真實的前提下，質權人可以就應收賬款向次債務人主張優(yōu)先受償；對于將有的應收賬款質押，在當事人為應收賬款設立特定賬戶的情況下，質權人可以請求就該特定賬戶內的款項優(yōu)先受償。但應收賬款質權特有的實現(xiàn)方式并沒有在《民法典》中明確規(guī)定，《民法典》第四百三十六條規(guī)定了質權的實現(xiàn)方式:“債務人不履行到期債務或者發(fā)生當事人約定的實現(xiàn)質權的情形，質權人可以與出質人協(xié)議以質押財產折價，也可以就拍賣、變賣質押財產所得的價款優(yōu)先受償。”雖然折價、變賣、拍賣是合法的質權實現(xiàn)方式，但在應收賬款質押實操中的局限性也顯而易見。由于應收賬款本質為金錢債權,對其進行拍賣變賣，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和時間，并不如要求次債務人直接向質權人清償應收賬款或由質權人直接劃扣出質人應收賬款收費賬戶中的資金更為方便快捷。因此，實務中出現(xiàn)了以下種應收賬款質權的特殊實現(xiàn)方式：一是向債務人或次債務人主張，由債務人直接向債權人清償；二是直接從應收賬款賬戶中扣收。
2.已清償款項滅失問題
對于次債務人已向債務人清償的款項，質權人是否可以主張優(yōu)先受償也是值得討論的問題。從會計學的角度來看，應收賬款是收款方應當收取而尚未收取的款項，若次債務人已向債務人清償，不能再歸屬于應收賬款。從法律的角度來看，《擔保制度司法解釋》第六十條第三款規(guī)定,“以現(xiàn)有的應收賬款出質，應收賬款債務人已經向應收賬款債權人履行了債務，質權人請求應收賬款債務人履行債務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應收賬款債務人接到質權人要求向其履行的通知后，仍然向應收賬款債權人履行的除外。”實務中，由于法律并未要求設立應收賬款質押時必須通知次債務人，金融機構在開展質押融資業(yè)務時可能未將通知次債務人納入內部制度要求中或無法落實這一舉?？赡軐е庐斨鱾鶆粘霈F(xiàn)清償風險、需要處置質押物時才發(fā)現(xiàn)，作為擔保物的應收賬款因次債務人定期或不定期的支付已不足以覆蓋主債權金額。
四、風險防范措施及實務建議
（一）強化貸前調查評估，核實登記內容真實性
應預先核實應收賬款的真實性及是否具備質權設立條件，確保質押標的不出法定客體范圍。
首先，收集核實應收賬款發(fā)生的基礎交易合同和相關履行憑證。質權人除審查出質人提供的文件外，建議根據實際情況通過函詢、通知等方式向次債務人確認應收賬款的真實性，規(guī)避后續(xù)可能產生的舉證不能的風險。主要對其履行能力、付款條件、付款期限、是否存在履行抗辯、抵銷抗辯情形、是否存在其他權利負擔、基礎交易合同上簽章的真實性進行審核，若次債務人確認了真實性，之后就不能以此為由對抗質權人。
其次，注意基礎交易合同是否具有不得質押、先款后貨等特殊條款，核實應收賬款是否存在查封、凍結、質押等潛在風險，關注質押人目前是否存在概括性的動產和權利擔保。
（二）準確、完整登記，避免登記瑕疵
首先，注意登記內容的真實性、完整性和合法性,加強《應收賬款質押合同》及《應收賬款質押清單》的規(guī)范性審核，訂立合同時要載明基礎合同信息情況，對于質押財產約定應清晰詳盡。
其次，應當特別關注質押合同中對于應收賬款質押標的的表述，確保合同中關于應收賬款的描述是可以合理識別的，以符合物權特定性的要求。應收賬款質押合同應當具體詳細載明應收賬款的有關要素，包括金額、期限、支付方式、債務人的名稱地址、產生應收賬款的基礎合同、基礎合同的履行情況等。對于將有的應收賬款質押合同中對于質押物可以采取概括性的描述，但應當足以達到合理識別質押物的標準，并通過設立應收賬款特定賬戶或及時補充收集應收賬款基礎合同的方式規(guī)避質押物無法合理識別的風險。
最后，可在登記過程中增加審核環(huán)節(jié)，對質押財產描述盡可能多角度增加其特定可識別化。
（三）及時通知次債務人，獲其確認承諾
首先，雖然應收賬款質押的設立以登記為生效要件，不需通知次債務人，但為了避免質權最終無法實現(xiàn)的風險，建議告知次債務人應收賬款質權設立的事宜，并取得其對債權合同確認的書面材料。實際上質權人并非應收賬款債權債務關系的一方，由質權人通知第三債務人并取得其書面承諾較有難度，可將通知并獲得第三債務人書面確認或承諾證明材料作為質押合同條款，明確出質人在上述通知事項中的義務責任。
另外，應盡可能取得第三債務人對出質人無任何債權或有債權時承諾不行使抵銷權，若因行使致?lián)p將承擔違約責任的書面證明材料，也可在質押合同中對上述證明材料的取得進行協(xié)商約定，明確出質人義務。
（四）設立專用賬戶，實現(xiàn)賬戶監(jiān)管
若能設立應收賬款質押專用賬戶，或要求出質人將應收賬款歸集至特定賬戶進行監(jiān)管，可以有效避免應收賬款質押管理過程中的各類風險。
第一，設立專用賬戶歸集應收賬款，可以加強質權人對質押物的監(jiān)管，掌控應收賬款的變動情況，增強對質押物的支配性。第二，通過專門賬戶可以將擬質押的應收賬款與出質人的其他財產區(qū)別開來，框定作為質押物的應收賬款的范圍，將質押物進一步特定化，更好地實現(xiàn)質權的排他性。第三，可以有效解決應收賬款債權期限與貸款期限錯配的問題，避免次債務人提前向債務人清償造成的應收賬款減損。第四，質權人可以在發(fā)生質權實現(xiàn)事由時，直接從該賬戶中進行資金的扣收，減少了擔保物處置的成本。可見，設立應收賬款專用賬戶是一項一舉多得的風險防范措施。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在賬戶監(jiān)管過程中應切實做到賬戶用途的專一性，盡量避免應收賬款以外的其他資金進入該賬戶，防止出質人辯稱該賬戶不是應收賬款專用賬戶而引發(fā)的風險。但該措施在實施過程中可能存在一定障礙，雙方可以通過質押合同或專門簽訂賬戶監(jiān)管協(xié)議，對專用賬戶的管理進行詳盡的約定，明確賬戶用途及開戶賬號，要求作為質押物的應收賬款只能通過該專門賬戶進行歸集，債務人與次債務人之間不得約定其他的賬款結算方式；約定若次債務人將款項匯劃至債務人的其他賬戶，債務人應立即將相關款項匯劃至專用賬戶。
（五）合理設計合同條款
質權人可以在與出質人簽訂的質押合同中對應收賬款基礎合同做出約束。
例如，約定未經質權人書面同意，出質人不得轉讓應收賬款、不得轉讓產生應收賬款的基礎合同債權，也不得就應收賬款或基礎合同敘作保理、轉讓、融資等業(yè)務。如出質人開展上述業(yè)務，所得款項應當向質權人提前清償債務或者轉入出質人在質權人處開立的賬戶繼續(xù)擔保主債權。
未經質權人書面同意，出質人不得與次債務人就應收賬款的金額、幣種、付款方式等達成任何變更，也不得與次債務人就影響應收賬款的其他合同條款達成任何變更。
出質人應當在質權人處開立應收賬款專用賬戶，并確保與次債務人約定應收賬款回款應當直接付至該賬戶。
要求出質人承諾將應收賬款回款至應收賬款專用賬戶，且不以轉讓、贈予、抵銷或以其他方式處置應收賬款。一旦質權受到或可能受到損害時，質權人可以依照合同約定要求出質人承擔違約責任，維護其合法權益。